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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世为武——李经梧武学思想研究

2007-4-28 11:32:00    余功保    
  

  中国武术从本质上来说,是一门关于自强的学问。它以自身为坐标原点,以宇宙为参照系,以阴阳互动为变化规律,不断提高自身素质,增强人对于自然、社会的适应能力,增加人和万物的和谐程度。所以,一位成功的武术家,必然要具备几个方面的特质:
  (一)对武术规律的透彻了解;
  (二)对武术核心技术的真切把握;
  (三)对中国传统文化精神内质的融会贯通;
  (四)对自然和社会的积极贡献。
  以上几项基本条件,不如此,不可称为武学大家。
  纵观中国武术发展史,在其中某一方面秉世卓立者,英才无数,如此亦能流芳武林。如能均衡发展,全面兼备,乃为一代大家。在20世纪里,是中国武术大发展的一个时期,这一阶段产生了一些必然承传久远的大家,有的人不一定生前显荣尊崇,但随着时间的流转雕磨,越来越闪烁夺目光辉。
  李经梧就是这样一位武学大家。


  

一  开放式的武学思维观


  

  眼光有多远,就能走多远。
  心怀有多大,功夫才能长多大。
  万里无云万里天,
  心若无云心比天。
  世界杰出的武术家李小龙说:“以无限为有限,以无法为有法”。无限说的是眼光,无法说的是心胸。


  

  在武学之途上,集四家功夫于一身、融会贯通的李经梧历经了一段漫长的跋涉。从而形成了开放的武学思维。
  为了治病而学习密宗拳的李经梧深受其益,不仅顽疾逐渐痊愈,而且练就了一身功夫,李经梧由此开始了与武术纠结一生的不解之缘。往来于塞北江南、白山黑水之间,李经梧视野更加开阔,阅历也日渐丰富,他更加知道学无涯、功无息的道理。怀揣着对太极拳的向往,李经梧终于在辗转奔波后来到了卧虎藏龙的北京,先后拜在吴式太极拳传人王茂斋、吴鉴泉亲传弟子赵铁庵门下习吴式太极拳,拜在杨禹廷门下学习杨式太极拳,得到以推手见长的王茂斋大师之于王子英师叔的悉心指点,并跟随当时在北京传艺的陈发科学习陈式太极拳,19世纪60年代初,李经梧又与友人交流互学,研习孙式太极拳的手法和劲路。
  60余年来,李经梧习武不辍,不管境遇顺逆,他都无间寒暑,不舍晨昏。他的拳风拥有吴式太极拳的巧密柔化之功,凝聚陈太极拳缠丝刚发之力,融会杨式太极拳圆满舒放之长,柔和孙式太极拳开合活步之妙,集而成之,自成一体。
  囿于门户之见,是过去武术界的一大通病,李经梧则认为各家的武术都有长处,太极拳也一样,既然每门能存在于社会上,就都有各自的长处,学武的人要打破门派观念,才能博采众长。他常对人说:“我没有门派思想,凡是好的,我都要学。”他在掌握了吴、陈两家太极拳的基础上又广泛学习各式太极拳。他说:“有的习武者认为学拳以精于一家为善,这也许有一定道理。然而在本人来说,吴式的粘随柔化之功、陈式的缠抖刚发之力、杨式的舒放洒脱之势,孙式的灵活紧凑之巧,余均博而采之。尝有友人观余之行拳和推手,谓余:身架工整、柔韧、雄浑而潇洒;听劲至灵,应变之速,已臻应物自然之境界。此或过誉之辞,若谓得其一二,则全赖四家拳技之共同滋养也。”
  虚怀若谷、博采各家之长,集大成者的李经梧除了具备对太极拳艺孜孜不倦的追求外,除了拥有机遇外,更难的是拥有一种开放的胸怀,敢于比较,善于比较,敢于借鉴,善于借鉴。


  

  开放首先要超越自己,只有忘却自己,超越自己的人,才能真正做到完全的开放,彻底容纳万千世界,如海武道。
  李经梧在数十年的习武进程中,不断超越着自己,以开放的胸怀看待武学。如此,才能跳出藩篱,别开洞天。


  

二 内外兼修的武学练养观


  

  太极拳讲究“守中”。
  不弃不离,不偏不倚。
  虽是满眼繁华,若败絮其中,一历风雨,难掩断颓虚象。
  所以,中国武术极为强调内养功夫,这在世界武术中成为一道独特风景。李经梧深懂其道,毫不犹豫地高举内养大旗。


  

  19世纪40年代,李经梧回家探亲帮助母亲推碾子,牛犯懒不走,他便拿起扫米的笤帚打牛,牛拉着碾子噌地往前一跑,李经梧差点摔倒。他琢磨,碾子中间有个轴,这个中心轴就像是太极拳“守中”的中,牛一转,就给了自己一个圆转的力,把自己的劲给卸了。就是从那一次开始,李经梧说他顿悟了太极拳的劲。
 李经梧认为每个人领悟太极拳劲的因缘不同,每个人都要根据自己的气质和灵气来领悟。要想拥有真正的太极功夫,要得真传、自己还要用真功,还要真有悟性才能得到。要从理上参透,同时身体要有练到,所以他说太极拳是练出来的,是悟出来的。“练太极拳一定要有悟性,而悟性是需要拥有练的累积才能达到的。如果没有悟性怎么样也练不成上乘的功夫。”李经梧非常重视实践,几十年如一日,即便是在他八十高龄的时候,还在走一些套路,还是一直在走架子。
 
  太极拳是一种内功拳术。 
  李经梧是第一个明确提出太极内功的。
  经过自己几十年的修炼感悟,1960年,李经梧述著成文,1986年出版了《太极内功》一书,这本从60年代起已经开始内部流传的书可以说是武术界和气功界的一个共享,因为在传统武术界,内功的部分往往是被认为是秘不外传的部分。《太极内功》1986年10月由人民卫生出版社出版,第一版发行后,受到广大练功者的欢迎,1988年又再版,仍供不应求。
  李经梧是根据《太极阴阳颠倒解》秘诀编著太极内功的,他说,这一秘诀的核心内容是用一种方法使人体的阴阳颠倒,达到水火既济而产生内气,这种内气旺盛、充盈,可以健身,也可以增强太极技击力量。
  关于内功的技击作用,李经梧拥有自己独特的看法,他认为太极拳讲内外合一,而如果没有内功,当然无法达到内外合一。若只是手脚比划的动作,四肢的前进后退,没有内功配合,是不可能达到很高的技击水平的。
  李经梧积数十年习武实践和传艺经验,李经梧强调太极拳的意形并重、内外兼修,他深刻地提出“以心行意、以意导体、以体导气、以气运身”的太极拳说,论证了心意体气的主次关系,使后学者茅塞顿开,有所摸依。


  

  内为体,外为用。
  内外兼修才能体用兼备。有了标准的形,可为拳师,有了精湛的内功才能成家。


  

三 性命双修的武学原道观


  

  人是一个复杂的生命巨系统。
  武学之道,在与自身的强壮,在于生命存在价值的不断发挥。
  中国武术是性命之学。性、命的内涵也有多种层次的诠解。
  个体的生命为“命”,生命之于社会的作用为“性”,命为自身的素质,性为人与社会的对接方式,命若强大而性却衰败,则武术沦为滥用工具,虽粗壮,却命若悬弦。
  武术的功力为“命”,武德为“性”。练武有了德如水归大海,适得其所。练武先修德,是中国武术的法则。武德不是一个空洞的概念,而是点滴汇聚而成。


  

  太极拳,蕴含着丰富的中国传统哲学思想,它以太极阴阳为哲学基础,外示安逸、内顾精神,以宁静致远为原则。它主张刚柔结合,这也是中华民族的行为文化。中华民族强调的是一种温良恭谦的行为处世态度。太极拳不仅是一种技术,更是一种中华民族的人文文化。
  李经梧在太极推手功夫、技击功夫上有口皆碑的,但他尽管艺高技精,绝不以武欺人,更不擅自我张扬。不得已与人交手时,也是以艺赢人,从不争勇斗狠,总是点到即止,以德服人。
  1956年,在全国武术表演会上在与另一位老武术家推手较技中,对方意用大捋方法,以牵制李经梧双手,使其拔根再顺势前挤令其向后扑倒。在对手施用捋式瞬间,李经梧则顺势随进,只见对手双脚拔根浮起,此时如果李经梧微微一放,对方将就此跌出。但他就此收手。围观者各方名家无不赞誉李师之武德武技。
  在与人推手较技中,李经梧要求自己和徒弟重口德与手德,不出口伤人,不出手伤人。他告诫徒弟,像“挤劲”这类劲,能打散别人的内气,很可能会伤及对方内脏,除非万不得已不准使用。特别是在友好推手切磋时更不准发。有一次,一位有一定推手功夫的太极拳爱好者,非要和李经梧搭搭手见识一下名家风范。两人一搭手,李经梧就用粘劲盖住对方,使其不能动弹,然后李经梧稍微一动,在对方即将跌出时收了手。李经梧后来对学生说:“对方明白就行了,不要让人难堪,别人学到这个程度也不容易。”
  老子云:“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在性命双修的过程中,就要敢于舍弃,李经梧舍弃了许多,也得到了很多,当年从北京到河北,他舍弃了繁华,也舍弃了很多可能属于他的荣耀,而换来的是大量太极拳武术气功的养生保健宝贵的研究探索成果,无数慢性病患者在跟随他习练太极拳后得以重返工作岗位。除教授住院疗养员学拳外,李经梧还开办培训班,为全国各地培养了一大批普及太极拳的师资和骨干,从学拳者逾万人。
 
  拳人合一或许是对李经梧最恰当的评价,他的为人和他的太极拳一样自然淡薄、恬淡虚无,这是真正太极拳的境界,也是中国道家文化哲学的境界。


  

  李经梧用自己的一身,注解了一件事,做一个于社会有价值的人,这是武术家的其所,本分。


  

四   忠实继承的武学教育观


  

  武术是一棵大树。
  寒暑交替,树上果实一轮又一轮。果实是属于时代的。温度不同,环境不同,果实也有差异,有区别。
  但大树的根是属于大地的,是传统。
  江流宛转照芳甸,汀上白沙看不见。不废江河万古流,流的就是传统的神,传统的髓。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逝的是繁华。子在山上又曰:“万物作焉而不辞”,神如在,人虽去,意不绝,生生不已,就成了传统。


  

  继承是发展的基础。作为对传统武术有着透彻认识的武术家,李经梧始终把继承放在了突出的地位。
  李经梧曾经评价自己“传统、保守”,把自己归纳为“保守派、传统派”,他说自己不是创新派。
  “我从不敢说创新、更不敢说创造,融会贯通、开宗立派谈何容易。”他经常跟他的学生说:“我只是把我跟前辈学到的功夫传给你,不让它在我的手上失传。我怎么教给学生的也就是老师怎么教给我的,当然其中有我的一些体会、理解和取舍,太极也不是僵死的,要有个人的气质。”
  李经梧还非常注重武术文化遗产的挖掘整理工作,1958年,受国家体委委托与唐豪、顾留馨、李剑华、李天骥、陈照奎等共同编写《陈式太极拳》一书,并与李剑华先生主笔完成了陈式太极拳一路手稿和陈式二路拳谱的修补工作。1960年将秘不外传之功法“太极内功”著述成文、公诸于世。1964年,在体育报发表了《谈太极拳的抽丝劲、螺旋劲、缠丝劲体会》,澄清了当时太极拳一些混乱的观点。1993年亲自审定主编了《李经梧传陈式太极拳集》一书,由河北大学出版社出版发行。这些著述影响卓著,受到从学者的欢迎,泽被后人,对传统太极拳的继承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传统不是口号,是一种实践,必须身体力行。在现代化的环境中彰显传统的规范,需要勇气和能耐寂寞的超然。


  

五  勇于创新的武学发展观


  

  一个固步自封的人可能是一位行家,但成不了大家,只能是“匠人”,哪怕是巧匠。  
  就像当年杨露蝉创编杨式太极拳,孙禄堂创编孙式太极拳,创新和继承并不矛盾,反倒是互为其根。
  创新是发展的动力,核动力。
  植根传统基础上的创新,如老树开新花,根不老,花不浮,随风一舞,锦繁漫天。


  

  李经梧对推手的认识和实践已入化境,这些认识和实践为古老的太极拳宝库增添了新的内容。过去推手讲引进落空,通常是接来劲时坐腿转腰,把人带过来再打出去。李经梧在青壮年时也是这样做。后来在反复实践中,他发现这样做易出破绽,容易让人顺势借力打过来。他认为在沾着点作很小的旋转即可引进落空,不用坐腿退回,也能达到“合即出”制人的目的。李经梧充分发挥了前辈太极拳家所说的“动之至微、引之至长、发之至骤”的艺术,不断充实和发展着古老的太极拳艺。
  李经梧把毕生的心血全部倾注在武术和社会的健康事业上,至老不辍。在研究和发展中,他不拘泥,能够提倡和接受新的思路和观点,并积极参与创新实践。解放后,他参与国家简化拳24式、48式、88式太极拳的编定工作,研习国家简化太极拳新编套路,关注太极拳运动的新发展。1959年,在国家体委的主持下,由李经梧演练,八一电影制片厂成功拍摄了我国第一部《简化太极拳》教学片,极大地促进了太极拳的推广和普及。


  

  以上五个方面构成了完整的李经梧武学体系,是其武学思想的精髓。
  这五个方面在李经梧身上是互相融合,互动互助的。只有具备了开放的思维,才能最大限度地吸收各种传统武术的营养,从不同的前辈名家身上客观地汲取最宝贵的武术资源,以忠实的心态与操守对待传统,也就自然在遵循传统核心原则的基础上,不断注入新的活力与方式。
  李经梧武学思想最典型,最生动的写照是他的拳功拳架,以形传神,以表达意。其沉雄顺达,谨守法度又灵动洒脱的行拳风范堪为习武楷模。
  李经梧弟子梅墨生先生曾向我展示李先生生前演武录像以及拳照,观之气势宏大,完整一气。在此精选数张赏析,以为其武学思想的形象化注解。


  

 
[金刚捣锥]


  

  提得起,放得下。
  欲有向下之势,必先寓向上之意。能虚虚领起,方可沉着痛快。根入地,心不僵。左右虚实分明,上下贯通顺遂。金刚捣锥有拙重之形,全无迟淤之态。


  

 
[懒扎衣]


  

  将军临敌百战勇,虽千万人吾往矣。
  架子四平八稳,动势乱云飞渡。一气在丹田,运转乾坤。立定中轴,支撑八面。开可纳百川奔腾,合即收万壑松风。静中寓动,动极思静。


  

 
[白鹤亮翅]


  

  直欲凌空逍遥去,云端花开万里香。
  放飞心灵,向那无垠。得失寸心知,得失有谁知。知向谁边,心海无边。无边即是岸。


  

 
[青龙出水]


  

  仰之则弥高,高不可攀。俯之则弥深,深不可测。
  高不可攀不需攀,深不可测无须测。三千铁甲可吞吴,兵不在多而在整。重若崩云,实处乃虚境,一点遥指,一拳遥击,一心遥望。鼓荡如我,鼓荡如天地。


  

 
[六封四闭]


  

  闭其户,塞其兑。无休无止,生生不息。
  出入在盈尺之地,纵放在天地之间。我守我疆,中道皇皇。退一步海阔天高,进一步风平浪静。进退有法,法在若有若无不经意处。


  

  李经梧的一生是不断探索武学奥秘的一个完整过程,从自觉地运用方法,用功、用心,到自如之境。他通过自身的实践与教学,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武学体系架构。在这个框架中,充分体现了武学与人生的高度和谐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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